「同意,不同意?」面對插滿管子的父親,簽下急救那刻究竟是不捨還是自私?

「人生是一場牌局,拿什麼牌,是命中注定;如何出牌,操之在己。」我的人生牌局,始於十八歲拿到的一張牌:一顆鴨蛋。多年之後,我才懂得十八歲的這個鴨蛋,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祝福。2019年的人生牌局,我在待了近20年的媒體業沒了名片,重啟一段嶄新的開始...《沒有大學文憑的日子,我說故事》精選閱讀:

《沒有大學文憑的日子,我說故事》 圖/三采文化

《沒有大學文憑的日子,我說故事》 圖/三采文化

八月初的熱鬧就是父親節,「沒有父親的人也能慶祝父親節嗎?」這是我的奢想。母親過世十年後,父親也辭世,從此,我喪失一種身分叫做女兒。被停權當女兒的身分,就是被老天爺噤聲,刪除「喊爸爸」的資格。我這才理解,不只罐頭有到期日,當子女也有到期日,有的人拿到五十年的有效期,有的人僅一年。親子緣分的「到期日」,是沒得展延。

我的,已到期。

父親八十歲後,開始多次中風。我記得第一次時,他自己走進醫院,後來卻因四起併發症連發,陷入昏迷。腦部不斷放電、胃出血、肺炎……病菌勢如破竹,如風中之燭。紅紅的燭火試圖宣示它的屬地,與埋伏四起的風勢纏鬥。那時,我每天上班前會先到榮總,那就像步入一扇生死門,很怕前一夜晚,燭火又遇襲強風。燭火,我的父親。

我真正明瞭緣起緣滅,始於那張病危通知書。一張來自榮總醫師的粉紅色紙張。我忘不了那看來俗不可耐的色彩,卻傳遞著極為殘忍的訊息。父親肺炎面積驟然擴大,白血球數激增。醫院捎來一紙,徵詢家屬同意:「插管進入肺部搶救?」粗粗的管子從口中插入體內,強制打氧,救濟心肺功能。這是侵入性的治療。我們顫抖得簽不下字,父親正與死亡和生命拔河。若是救回來後,從此不堪,該如何是好?我們不怕照顧他,但捨不得父親受病凌遲。週日的台北榮總,主治醫生不在,我們慌亂得不知所措。「同意,不同意?」父親的生死,懸乎我們五姊弟握的筆該怎麼簽字。

父親的身上,鼻子、嘴巴、下體,插滿各式管子,補位敗退的肺葉。大大的肚子,如山丘般劇烈起伏。「為什麼,生命非如此不可!」

那次急救,硬是將父親從鬼門關求回來,讓我們多了五年的相處。

面對插滿管子的父親,簽下急救那刻究竟是不捨還是自私? 
 圖/freepik

面對插滿管子的父親,簽下急救那刻究竟是不捨還是自私? 圖/freepik

那五年,我們強悍地圍在父親身邊,不准死神越雷池,但祂從未遠離。中風不定時敲門,每次,病危通知書跟隨而至。有一次,他再度陷入昏迷,我走到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輕聲講話。厚實、布滿老人斑的手,竟回握我一下。好久沒聽到他說話,好想再聽到,現在我聽到了,我懂得這隻厚手的言語,這是我很熟悉的握力,也是對父親記憶的初始。三歲時,這隻大手就每天牽著我爬到小山坡上的幼稚園,一個穿著滾綠邊白圍兜的小娃兒與四十歲得子的台電公務員。我生命的樂觀,是他給予的。要跟這一切說再見,是多麼困難,但我還是做了。

「爸,我們捨不得,但不該繼續自私,該放下羈絆您的繩索,安心去吧。」不久後,父親闔上眼睛。人生終會永別將我們帶到世上之人,成為「孤兒俱樂部」一員。不同的是,加入先後。世人多憐惜,五歲孩童,沒了父母。

殊不知,五歲還不懂慟, 五十歲懂了,慟是在心深處。此時,才會碰到內心的一個隱密,不論如何獨立,還是藏著依靠的渴望。依靠,一旦斷裂,便慌亂地四處攀附。爸爸走後,妹妹告訴我,爸爸有一本鎖在抽屜三十年的紅絨色記事本。我有些驚喜,能透過裝線已脫落的本子,再度親近父親。與其稱之記事本,毋寧說是一本手寫家譜。

民國三十八年,他隻身來台,就此揮別浙江老家,他一生的哀愁是無法孝敬奶奶一粒米、一縷絲。泛黃的頁面記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八個人,從爺爺奶奶,到孩子們,他一生的愛與思念。我如入密室,小心翼翼進入紅色記事本的世界,剛正渾厚的字跡,幾許滄桑。一頁再一頁,翻到我的那頁,看他如史官般描述── 他的第一個孩子誕生:在基隆的婦產科、幾點幾分、幾台斤重,及從小學、中學到專科的每一段求學,出嫁那天的國曆與農曆日期。許多我自己都沒想到要記錄的事,他像「拾荒老人」般珍藏,以不同年代的筆跡惦記著。

這就是他,情感收斂如深井,為人豪爽如江海。他罵起人來,一條街以外的人都聽得到,但他如鬧鐘般日日準時喚醒我們每天的起床,為我們準備上學的早餐;等候我們每天的歸來,看我們津津有味吃著他燉的橘皮牛肉湯、蒜頭紅燒魚。五個孩子是一艘艘小船,他是孩子的港灣。

「這綠島像一隻船,在月夜裡搖啊搖……」他酩酊大醉地唱了幾十年,從他黑髮唱到稀疏白髮。想家的時候唱,嫁女兒開心的時候也唱。他八十歲生日壽宴,在紫紅牡丹間,我們為他唱這首歌;他的告別式,在勁拔的羅漢松樹下,我們為他最後一次獻唱。

要跟這一切說再見,是多麼困難,但我還是做了。 圖/freepik

要跟這一切說再見,是多麼困難,但我還是做了。 圖/freepik

當天,三妹寫了一封遙祭文:「五年前你中風、失智,給了我們孝順的機會。而後每次中風,你總是用過人的意志力,再度站起來。縱使醫生告訴我們,有一天,你們的父親會因為失智退化忘了你們,忘了他自己,忘了一切一切。但我們會努力讓你想起。對我們而言,重要的不是遺忘,而是能和爸爸在一起。」

爸媽都走了,瑞芳老家,也空了。我跟弟妹們說,這個紅色本子,就是我們的家。小妹現在是這本家譜的史官,延續爸爸幾十年的筆,繼續傳承家譜。

本文摘自《沒有大學文憑的日子,我說故事》,三采文化2021/10/01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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