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埋怨好人不長命!喪父後「重新定義哀傷」:爸爸給我很多愛,不讓他受苦才是善終
讓跨世代喪親者的孤獨靈魂,找到歸屬的共感書寫。哀傷就是愛,你愛一個人多久,就會哀傷多久。你以為時間能治癒一切,其實心底的震盪和無盡思念從未停止,我們能做的,不是叫自己「放下」,而是學會與它共處! 《愛一個人多久,就會哀傷多久》精彩試閱:
為何是我?尋找父母離世的意義與「重新定義哀傷」
認知被顛覆的敘說在年輕子女的經驗裡極其廣泛地存在著。年輕子女們反反覆覆地告訴我,父母過早的離世對他們來說是何等大的衝擊,「不公平」是其中最常出現的描述,更具體來說,其中被詮釋出的不公平覆蓋著兩類主體:離世父母和他們自己。
就死亡之於離世父母的不公平而言,也就是「Why her/him?」(為何是她/他?)。例如,楊小姐當時抽泣著告訴我,父親離世的時候還很年輕,不到五十歲。
雖然楊小姐也承認父親的飲食習慣不好,平時也會抽菸喝酒;但是對照傳統「好人有好報」的信念,她很難接受善良的父親會英年早逝,認為命運的安排很不公平,「好人有好報這個說法真的是很可笑呀,誰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?好人還有可能會早死」。
尤小姐也告訴我,母親的離世摧毀了她先前對生命應有秩序的信任。我們常說「生老病死」,但是在年輕子女的經驗裡,離世父母還沒有來得及「老」,甚至有些時候連「病」都缺少了,就直接跳到「死」了。
「我覺得事情應該是有一個完美的過程,就是說人的生老病死,我覺得人這一生,就應該是在完成了什麼樣的事情之後,才可以謝幕的,對吧?」而母親在女兒尚未成家立業時就猝然離世,甚至沒有機會親眼看到女兒養育下一代,這些母親錯過了的身後事,讓尤小姐為母親感到既遺憾又不公平。
楊小姐:憑什麼就要他(父親)離開?我覺得好不公平啊! 為什麼? 就是感覺別人過得很順利,一帆風順,憑什麼就要我來經歷這些? 我也沒有做錯什麼,也沒有說我和我媽對我爸有多不好,就像是一種老天要懲罰你的不好這種感覺……並沒有啊,我們一家的關係還是很和諧的。
就死亡之於他們自己的不公平而言,也就是「Why me?」(為何是我?),由於現代社會的預期壽命不斷上升,年輕子女大多預期父母「至少活到七八十歲」,至少能夠陪伴自己走過成家立業、結婚生子的人生階段。
這個願望卻在「不對的時間」破滅,再加上接下來許多次級喪失的觸動,年輕子女常常將父母喪失詮釋為自己「悲慘的命運」,認為老天爺對自己格外不公。也因此,他們會對日常生活中各種提醒喪父/喪母狀態的情境非常敏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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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當父母的死亡「進攻」了先前的認知結構並造成失序時,年輕子女並不會乖乖順從地接受一個陷入混亂的世界。在我們的對話中,他們向我講述了關於如何嘗試在失序中重新建構秩序的豐富敘事,試圖保留生命敘事的一致性。
我發現他們重構秩序的努力大致可被分為三類,分別是:尋找死亡發生的原因、重新評估失序的影響、調適衝突的認知結構。
二○一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是和張小姐進行第二次訪談的日子。訪談開始沒多久,她就迫不及待地和我分享了「頓悟時刻」降臨到她身上時的情形:「我不知道為什麼,前兩週左右,有一天中午洗碗的時候,那天的太陽特別特別好,那天我的心情也特別放鬆,突然一下子就感覺內心豁然開朗,就真的……我突然,就突然想起我爸爸。」
她想起父親原本是一個很自信、很陽光、很開朗的人,但是生病和治療讓他整個人變得很陰鬱,身心遭受了折磨。突然間,張小姐意識到,自己的哀傷其實是自私的:她希望父親繼續活著,實際上只會讓他繼續活在痛苦之中,是「那麼自私地想要用他的痛苦來延續我的滿足」。
張小姐:但是我那天突然就覺得,也許痛苦是可以等價交換的。他(父親)未來這幾十年身體上和心理上要經歷的痛苦,交換成了我替他承受的一種未來幾十年無盡的思念。他的一種痛苦,一種生離死別的痛苦,那我就覺得,可能是我替他承受了這一份痛苦,只是表現形式不一樣。
我們常常說,生離死別是很痛苦的,但痛苦的是活下來的人。其實離開的人沒有那麼痛苦,活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,因為他還要承受很多年的那種生死兩隔的痛苦。
我會覺得,可能是我用這種痛苦幫爸爸承受了他未來幾十年如果要活下去,很多身體上的疼痛與心理上的不安、不適。我覺得,好像這麼算,老天爺也沒有虧本,它把爸爸的那些痛苦轉嫁到了我身上,讓我來替他承受。
總結來看,「重新定義了哀傷」是張小姐這段敘事中的核心主題。經歷了「頓悟時刻」的頓悟後,哀傷不再是張小姐內在的陰鬱和黑暗,而成為釋放父親離開痛苦牢籠的鑰匙。
張小姐意識到,如果父親繼續活著,他就要承受身體和心理上的痛苦;而藉著哀傷,父親原本要承受的痛苦就轉嫁到了張小姐身上;而她寧願在未來幾十年自己背負著對父親的思念,也不希望父親繼續受折磨。
並且這一次的「想通了」是張小姐真切感受到的,不再是心理安慰式的自我欺騙,「這次我是真的認同」、「我現在是真的理解了」、「我覺得幸好承受這種痛苦的是我,而不是他」。
所以張小姐告訴我,現在想到父親時,她能夠想起父親陽光的一面,「還是會記得我的爸爸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爸爸,他給了我很多的愛與祝福」。
當張小姐回憶起這段「頓悟時刻」時,她的整個敘說過程很完整,以至於我並不需要像平時訪談那樣借助提問來引導她的回憶敘事。
在她結束敘說時,我很真誠地感謝她願意把這段珍貴的記憶分享給我,並且很坦白地告訴她,我的眼裡是有淚水的。當時我用「找到了哀傷的意義」回應了張小姐的分享。
出乎我意料的是,我們兩個在「重新定義哀傷的意義」這個主題上,產生了新的共鳴。
本文摘自《愛一個人多久,就會哀傷多久:父母告別生命後,子女該如何與哀傷共處》,2026/04/23聯經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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