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終插管只剩殘忍?貧病夫妻的生死難題:希望他別受苦,又怕被罵「沒盡責」
很多人臨終前被插的那條鼻胃管,不是為了病人活下去,而是為了讓活著的人不被指責。這不是醫療問題,是愧疚、責任與愛的拉扯。
太多家庭,在尊嚴與盡力之間掙扎。
最殘酷的是:當照顧、現實與外界眼光壓上來,善終都變成一種奢侈。
不想拖累最愛的家人
2025年深秋,張醫師接到一個陷入絕對困境的個案。
六十四歲的江大哥,原本是家裡的樑柱,一年多前因為反覆的頭痛,最後來到台中榮總,腦部核磁共振一切下去—膠質母細胞瘤(GBM)。這幾乎等於判了死刑,GBM一種最常見且最具侵襲性的成人惡性腦腫瘤,即使進行了最好的治療,大多數患者也無法存活超過兩年。
身為計程車隊的小隊長,他把這個當成生命的挑戰書,勇敢地接受了開顱手術,術後留下右側身體偏癱和說話不清的後遺症。不到半年後,一個雞蛋大小的腫瘤又長出來了。
在現實生活中,命運之神總是表現地比戲劇中的還殘酷。年僅四十八歲的江太太卻在同年八月發生腦梗塞,造成左側身體偏癱。
這對無子女的夫妻,在租屋處相依為命,一個有左手、一個有右手,太太自我解嘲地說:我們真的是患難與共,需要如膠似漆才能過日子了。他們倆唯一的依靠是不住在附近的大姊,以及那位溫柔卻得同時面對兩名病人的印尼籍看護阿利。
張醫師走進江家時,看到的就是非常簡陋的鐵皮屋,沒有什麼家具,就是兩張病床,一張躺著江大哥、另一張躺著江太太,中間大約可放得下一個照顧桌,除此之外,家徒四壁。
江大哥躺在病床上,雖然語言功能退化,但眼睛仍炯炯有神。他主動表示不再服用標靶藥。那藥沒能讓他腫瘤縮小,反而帶給他無盡的噁心與嘔吐。他用模糊的語音和艱難的手勢表達了一個念頭:「不想拖累太太。」
我們用盡所有的資源,幫江家找到一些經費,連結了社工、慈善團體、長照單位,讓江大哥能在白天的時候去日照中心坐躺著,才不會讓阿利太勞累,晚上回家後,阿利會用將近一個小時,給江大哥舒適餵食,並做好口腔清潔。但我內心知道,這樣的情況無法維持太久,他腦內的腫瘤隨時會爆掉。
日子還是要過的,在江大哥生日前幾天,護理師煞費苦心,透過專業的吞嚥評估與質地調整,把真的可樂(100cc配三小包增稠劑),不離水雞肉打碎再重組,將那份象徵幸福的炸雞,轉化為他能安全入口的型態。依循IDDSI國際吞嚥障礙飲食標準,細緻地調整擺位與進食技巧。在安全的大前提下,我們更在乎「選擇權」與「尊嚴」。
那一天,他吃得並不多,但他第一次主動牽起了太太的手。
隨著病情進展,江大哥的吞嚥功能一點一滴消失。舌頭伸不出來了,喝一口水需要等待五秒才能緩慢滑下。
鼻胃管的兩難
照顧難題隨之而來:要不要插鼻胃管?
日照中心的說法很現實:如果不插管,他們沒辦法協助進食,請帶回家全日照顧。但在安寧團隊眼裡,這不是餓不餓的問題,而是生存品質的抉擇。江太太曾含著淚說:「先生以前清醒時說過,末期不要鼻胃管,不要急救。我不忍心看他痛。」
2025年底,江大哥因肺部感染住院,在那樣混亂的時刻,鼻胃管終究還是放了上去。
但江大哥用他的方式抗議著。回到家沒多久,他兩次自行拔除鼻胃管。看著脫落的管子,大家的心情隨之波動。
放,是為了維持營養,怕被親友指責「沒盡責」;不放,是為了圓他最後的尊嚴。
最後,我們開了一場家庭會議。
在那場家庭會議中,我深刻感受到江太太與大姊內心那種撕裂般的糾結。
一方面,她們想守住江大哥生前「不插鼻胃管」的心願;另一方面,現實的重擔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家中照顧人力極度匱乏,阿利一人要同時照護兩位臥床長者,若要堅持舒適的由口進食,需耗費巨大的體力與耐力。更現實的困難在於給藥,若無管路,止痛、抗癲癇與止喘藥物難以給予,病人的痛苦將無從緩解。
此外,家屬心中還有一個難以言說的恐懼:那些久未謀面的親戚出現,會不會用「不夠盡力」來指責她們?
最終,江太太帶著心碎的心情,拜託我們放上鼻胃管。作為一位安寧醫師,我也同樣在那條「尊重病患自主權」與「謀求病人最大福祉」的細線上拉扯。
這是一場關於深愛、照顧責任與隱微體諒間的道德掙扎。在安寧的現場,沒有絕對的對錯,只有如何在困境中,努力撐開一條縫隙,找到可能對大家都好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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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讓生命最後只剩痛苦與驚悚
2026年的春天,江大哥的生命徵象開始緩緩墜落。 瞳孔對光的反應消失了,尿量減少、顏色轉深,這些都是身體在預備關機的訊號。
這一次,沒有了插管的爭執,也沒有了住院的混亂。張醫師與黃護理師陪著家屬一起討論臨終。他們告訴大姊和江太太:接下來,不需要再看血壓或血氧的數字,只要看呼吸。如果呼吸停了,就是他走了。
三月底的訪視中,江大哥因為腸胃消化停滯,反抽出黑色的液體。黃護理師迅速到場,不為急救,只為減輕他的嘔吐與不適。他們教導看護如何反抽胃內的液體,如何擺位側躺,如何使用止吐貼片,目的是讓江大哥在最後的時刻,不要帶著痛苦離開,也不要留下太過驚悚的場面。
這樣的狀況,又維持了三周,江太太很不忍,經常要求照服員協助灌食20CC牛奶,但很快又會反抽出深色的胃液。我們都懂,她真的很愛先生,真的很想為他做些什麼,但自己又躺在床上無能為力。於是我建議她,可以讓江大哥在給藥物前喝20CC運動飲料,既可維持一點點熱量,又不會讓胃部造成負擔。
這時我不禁反思:這條鼻胃管放著,到底是違逆了江大哥的心願?還是讓江太太能減少內心的自責?
而這個租屋處,再過一周就要被收回了,到時候,江大哥可能被迫要到機構安置,況且還不一定找的到願意做安寧照顧的機構。我們心中都有個掛念,江大哥還在等誰?還有什麼心願沒完成?
穀雨,是個容易午後雷陣雨的節氣,某天下午忽然放晴,我臨時起意再去江大哥家訪視,因為沒有事先聯絡,家中無人,原來看護帶江太太去復健了。只有江大哥一人躺在床上,兩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。
我想了想,拿起床邊的刮鬍刀,替他把鬍子刮了,再拿起我開的眼藥膏,塗在快要乾掉的眼角膜上。
我一邊做,一邊說:「江大哥,你這一生的任務都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。我知道你很愛太太,太太也很愛你。我也知道你擔心她身體不方便、沒有人照顧,但是姐姐會幫她照顧得很好,不用擔心。而你的其他兄弟姐妹也都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。謝謝你當初在太太生日時牽起她的手,那個溫暖會留在她心裡很久很久。你的任務已經完成啦,可以熄火下車了。」
回到診所看診不久,我接到護理師的電話:江大哥畢業了。
我想,他刻意選在太太不再身邊時離開,是他留給太太最後的溫柔。
這場歷時半年的安寧馬拉松,我們看到了「舒適照護」的慈悲。從一開始對鼻胃管的糾結,到中間為了照顧便利的妥協,再到最後回歸到以人為本的自然謝幕,每一個細節都體現了居家安寧的真諦。
身為安寧醫師,陪伴數百位個案和案家,我從來不覺得有人會主動追求無效醫療,至少在我理解溝通後,這樣的狀況是極為少見的。
你會發現,所有的介入,初發心大多是良善的,只是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同理,去了解對方藏在心底的擔憂。
當然,照顧人力的嚴重不足,安寧團隊的人力缺口,讓很多的家庭沒辦法在末期的時候被接住,是目前最難解的議題。
本文轉載自《張軒睿醫師FB粉絲團》,原文為:臨終的鼻胃管,是愧疚、責任與愛的拉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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