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.創/我的老台南

一年有三百天晴天的台南,承載我的童年時光,是我離鄉後的夢土。走在充滿歷史氣氛的台南,我是遊子,也是旅人。時而以在地者的眼光重組沉睡多年的故鄉記憶,時而以漫遊者的姿態見證過往年代的遺痕。台南的城市發展停滯在過時的風景,凍結於往昔的富麗之中,就像一株天堂鳥,在枯掉之後,仍昂然地撐著巨大的花朵,停格在最意氣風發的一刻。

圖/蔡莉莉

圖/蔡莉莉

台南清晨的舊街老巷,連影子都洋溢著陽光,轉入新美街,壁畫上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撲面而來,不禁想起木心的文字「但是有些人的臉,醜得像一樁冤案」。風雅的古城會說話,路旁的老人似乎也帶著一身故事,緩慢的步調讓人相信生活真的有閒置的可能。

順著彎彎的小路,走到信義街的兌悅門,尋訪佐藤春夫《女誡扇綺譚》的小說場景。轉角花草相迎,空氣中飄散一股富裕閒適的浪漫。小說中的人事,早已隨著多年來淤塞的海岸線消散退去,獨留好奇的我,任台南的陽光投落滿臉濃濃淡淡的鐵窗花。

搭車來到葉石濤祖厝旁的傀儡巷,此巷極短,盡頭是有著白色照牆的萬福庵,轉角的陳世興古宅呈現整修中的模樣。在古城安靜的小巷裡東轉西繞,不停左張右望,鐵窗的鏽斑是光陰走過的證據,斑駁的門聯遺留詩書的痕跡,目光停留之處,無不宣告著府城以歲月醞釀的人文底氣。

經過祀典武廟正門,來到葫蘆巷,化身上學途中四處亂晃的小葉石濤。葫蘆巷保有古代丘陵起伏的地貌,從冬瓜茶鋪拐入窄巷,驀地出現宛如遺世獨立的連棟老屋,花草萌生,鳥樹密語,藍天襯著古牆緩緩老去的容顏,透露一股安穩優雅的生命情調。

在大天后宮廣場前左轉,即是抽籤巷,往前走幾步便出現開基武廟。古代廟宇大多面海而建,出了此門,今日腳下的土地皆為台江內海淤積而成,老台南人心目中所謂的台南也以此為界,滄海桑田,眼前市街皆成凝固的歷史。

穿過益春巷,來到葉石濤筆下「如蜘蛛網般交錯」的蝸牛巷。寧靜深巷,小風輕吹,轉角一株九重葛,藍天為背景,遍灑一樹紅花。一棵老榕樹橫壓矮牆上,青苔浸潤紅磚,薜荔匐貼牆面,牆上老貓睥睨一切,冷看一樹花開花落。怔望靜好小巷,想起葉石濤的文字「作家本來猶如一隻吃夢維生的夢獸,他哪裡知道這個夢獸也常需靠麵包生活,而麵包並非終日作夢就可得到的呀!」蝸牛巷,因葉石濤自嘲家道中落蝸居於此而得名,計程車司機不知,幾個台南長大的朋友亦不識,是這幾年「社區再造」計畫下的產物,因為葉石濤,因為文學。

日本文豪泉鏡花的老師尾崎紅葉曾告誡弟子:「從此以後,吃些粗糙的食物活久一點,就算只是一本也好、一篇也好,一定要留下好作品。」回到台北,總在畫布前塗塗抹抹的時刻,想起台南這座古城的生活細節,忍不住開始盤算下次又該到哪條古巷晃盪,在想像力快樂奔馳的瞬間,稍稍緩解了蝸居作畫的寂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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