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要死的時候,沒有人看顧我。」醫療社工真心話:人生,到底是誰在幫助誰?

「以後我一定不要像爸/媽那樣!」小時候的我們如此立誓。長大後卻驚覺:「自己為何也在這麼做?!」這本書不是企圖要改變父母,也不是要重塑我們的原生家庭。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如何從代際傷害裡,再一次看見自己、療癒自己、重塑自己。《你背負了誰的傷:從家庭的原生三角關係,療癒代際傷害》精選閱讀:

“我不想用正能量的話語填滿這充塞著死亡的空間,我就是安靜地聽。他對自己的人生做出的任何解讀,我都給予允許及尊重。”

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他從病房走入電梯。當電梯門一關,他以無奈的眼神看著我說:「我很難過。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出外吃晚餐。」

我沒有多做回覆,點個頭,給了他微笑。

我們都知道,臨終的病人時日不多。前一天,他要求醫師准許他外出吃一頓飯。我們團隊立即開會,醫師和護士叮嚀我說要準備一瓶隨身攜帶的氧氣瓶、多種相關藥物,還打電話給相熟的救護車司機,萬一有任何緊急狀況,請司機隨時準備載送我們回院。

為什麼是我陪他去吃晚餐呢?

他是一名七十多歲的獨居老人,無依無靠,已經在醫院住了三個月之久。而他住在這裡多久,我就陪了他多久。並非所有病人都需要醫療社工,我被安排成為他的醫療社工,全是因為我們醫院上上下下沒有一個員工不曾被他罵過。他是大家心中最難搞的病人。

就這樣,我成了他的「監護人」,當晚要負責帶病人出去吃晚餐。他要去的地點不是豪華餐廳,也不是去吃全城聞名的美食,他只想去他以前居住的社區附近的一間小店,吃一盤海南雞飯及喝一杯熱茶。

電梯一打開,不遠的前方就是醫院大門口的計程車站。我們坐上計程車,往小店駛去。

一路上,他很安靜。我也不想太干擾寧靜的時刻。

抵達小店後,他用顫抖的手指稍微指了一個角落,告訴我:「那是我常坐的地方。」

由於從醫院到計程車,再從計程車到小店,我們移動了他兩回,所以當下坐在輪椅上的他很喘,臉很白,手很抖,一直冒冷汗。然而為了照顧自己的尊嚴,他跟我說他暫時還不需要氧氣瓶。

他叫我去點了一碗苦瓜湯和一碗白飯。他說海南雞飯,他吃不到了,太油,很難消化。

有不少街坊及小吃攤的小販也同時走過來,跟他打招呼。他向他們一一揮手、點頭、微笑。大家詢問他的狀況,他就用食指指著我,希望我能代替他一一回答。氣喘的他只是負責點頭及微笑。

那一刻,我懂了。他想要外出不是為了苦瓜湯或者海南雞飯,他是來找他的朋友告別的。我變成了一一告訴大家他現在住在哪裡的發言人。該說的我都說;不該說的,我就和他一樣,微笑及點頭。

小販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苦瓜湯,配上一小碗白飯,堅持不收費,送他吃。雖然他沒有親人,可是這裡的街坊及小販們,讓我感覺就是他的「家人」。

我們坐在那兒一個小時,他很用力地吃飯,半碗也吃不完。

離開之際,他和大家揮手、微笑、點頭。他比任何人都懂,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們了。坐在計程車裡,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小店。

回程時,他感觸地向我說對不起。他說:「阿量,對不起,耽誤了你的下班時間,不好意思。」

三個月前,我認識的他脾氣暴躁。生病的人特別容易暴躁,這我很能諒解。如今變成如此柔軟及謙卑的他,我看了,心裡既感恩,也難過。

計程車把我們載回醫院。電梯一打開,再一次,我推他進入電梯,他對我說:「我們完成了。謝謝你,阿量。」

我們不約而同對著彼此點頭、微笑。

每個人終究都會年老,最需要的仍是陪伴與關懷。 圖/ingimage 提供

每個人終究都會年老,最需要的仍是陪伴與關懷。 圖/ingimage 提供

【我不要自己一個人】

對於日漸衰退的身體,接下來的日子,我們預計他將會長期臥躺在病床,需要護士全天候地照料。然後在昏迷狀態中,漸漸死去……

這一次外出,也意味著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的外出了。

當我把他送回病房後,他對我說:「陪我聊聊天,好嗎?」

我沒有拒絕。今天晚上的時間,本來就是留給他的。我拿起一張椅子,擺在床邊,坐下,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,晚上八點四十五分。

就這樣,戴著氧氣罩的他,依然堅持和我再談半小時之久。

「我不要自己一個人。」

「我不要我死的時候,沒有人看顧我。」

「我愈來愈氣喘。」

「我很難過。」

是的,每一句他說的話,我都在聽。大部分時間,我只是在聽。眼前這位男性長者,雖然氣喘,但是全然打開心門。可惜,那裡頭只有寂寞、焦慮、害怕,還有難過。

他坦言:「做人,做到這樣,我真失敗。」

說到這裡,他哭了。

我不想安慰他,也不想鼓勵他,更不想用正能量的話語填滿這充塞著死亡的空間。我就是安靜地聽。他對自己的人生做出任何解讀,我都給予允許及尊重。難得他願意哭,我就安靜陪伴。

他說對不起,我說沒關係。最後,他還是決定今晚不要哭,因為,他還得在今日深夜與寂寞共存。他不想讓寂寞得逞。愈哭泣,寂寞愈得逞。

他說:「可以了,你走吧。不要再耽誤你的時間了。」

晚上九點半,我還是選擇留下來再與他多談一會兒。因為,可以談話的時光,應該也不多了。醫師也曾經跟我說,要是癌細胞蔓延到他的腦部,他就會陷入昏迷。現在背部的疼痛,已是跡象之一。所以,我珍惜可以與他談話的時光,雖然已經工作了一整天。

我再繼續聽一聽他的生命故事,直到十點整。

他說:「走吧,阿量。你累了。真的要回去了。明天早上,還有很多病人需要你。」

坦白說,我愈來愈喜歡他的真誠及柔軟。一個當初怒氣沖沖的老人家,如今充滿了很多關懷,雖然他自己沒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。

走之前,他說:「阿量,很感謝你。我知道這些陪伴都不是你的工作,你已經做出了超出你該做的本分。我很感動,也很感謝你這三個月的陪伴。我不知道怎樣報答你。」

我比誰都清楚地知道,今晚他除了與他的「家人們」告別,也在和我告別,畢竟,他已經把我當成是他的「家人」。只是我們倆看破,都不說破。

我也趁著這個機會和他說:「其實我也很謝謝你。看見你如此真誠地與我分享內心世界,我覺得和你很投緣。我不覺得很有壓力,反而我能付出多一些,就是多一些。謝謝你讓我陪伴你。」

站在門口,我給他一個深深的鞠躬。他合掌看著我,點頭、微笑。

隔天早上,我回到醫院,床已經「空」了。我再也看不見他了。他在當晚和所有他重視的人告別後,於深夜裡,悄然離開人間……

【謝謝你讓我陪伴你】

那一個夜晚,其實至今已經過了十多個年頭。我寫到這裡,依然無法忘記那個晚上的道別,尤其是他的點頭、微笑,還有那些對談。

這三個月,我和他說了很多話。但是,我並沒有告訴他有關我和我父親的故事。

照顧這位男性長者的那段日子,我一直想起十三歲時,我那四十多歲、病重在家裡養病的爸爸。那段日子,我爸爸也是一個很寂寞、不善言辭、脾氣不好的男人。年少的我並沒有足夠的智慧及成熟度,陪伴自己的父親去世,更不要說可以和爸爸有如此深入的交談。

那一年,我錯過了很多能對爸爸說一聲「爸,謝謝你」,或者是「爸,對不起」,也或者是「爸,我原諒你」的寶貴機會。因此,當我能真誠地向這位男性長者說聲「謝謝你讓我陪伴你」,其實這些言語背後透露出,我也在圓滿著一些我無法陪伴爸爸離世的缺憾。

與其說是我在協助他,實質上,他也同步在療癒著我和爸爸之間那些未竟之事。

“人生啊,到底是誰在幫助誰,誰才是助人者,還真的說不準啊。這位長者在去世的前一晚,口口聲聲說自己很失敗。但至少於我,他的生命哪裡有失敗。至少,十多年後的馮以量依然不曾忘記那一晚的告別會。”

《你背負了誰的傷:從家庭的原生三角關係,療癒代際傷害》 圖/寶瓶文化 提供

《你背負了誰的傷:從家庭的原生三角關係,療癒代際傷害》 圖/寶瓶文化 提供

本文摘自《你背負了誰的傷:從家庭的原生三角關係,療癒代際傷害》,寶瓶文化 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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