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年齡歧視到日常相處：為什麼我們需要學習高齡溝通？ ——專訪精神科醫師蔡佳芬

蔡佳芬 醫師曾任臺北榮民總醫院精神部老年精神科主任，現為振興醫院特約醫師、鈺璽診所專任醫師，也是台灣老年精神醫學會理事。除了臨床工作，她也持續把專業知識寫給一般家屬看，著有《一直喊不舒服，卻又不去看病》《這樣生活不失智》等著作，今年三月她出版新書《沒有什麼是非你不可：在人生中場活出自我的90個思維與練習》，把臨床觀察延伸到人生中場的心理調適。她也經營YouTube頻道《佳芬醫師的心靈時光屋》分享失智 症與高齡溝通 的科普影片。

免費的心理諮商，為什麼到45歲就停了？

這幾年，社會對心理健康 的重視明顯提高。衛福部推出健康「心」生活！「青壯世代心理健康支持方案」，15至45歲的民眾，每人可使用3次。蔡佳芬醫師留意到，青年、兒童的免費名額，往往一開放就被搶光，但45歲以上的族群，全國性的方案卻沒有涵蓋到。

這讓她進一步思考：當社會開始重視心理健康時，熟齡族群的需求是否也被充分看見？

聲音傳不出去，還要面對年齡歧視

蔡醫師觀察到，熟齡族群的處境，有一部分跟「聲音傳不傳得出去」有關。

相較於習慣透過社群平台表達意見的年輕世代，大部分熟齡族群較不熟悉數位工具，也較難透過網路清楚表達自身需求。當掛號、線上服務、掃碼點餐等生活流程愈來愈數位化，這些不熟悉也可能成為參與日常生活的阻礙。

除了發聲的管道，她也提到另一層：社會對老人的看法。蔡醫師認為，這裡面存在年齡歧視。以捷運博愛座的爭議為例，面對長輩時，容易認為他們是「倚老賣老」。又或者，當長輩在公共場合說話音量較大、操作設備比較慢時，人們可能還沒弄清楚原因，就先認定對方沒禮貌、跟不上時代。這些看似日常的反應，也可能反映出我們對年長者的刻板印象。

這不是說每一位長輩的行為都無可挑剔，任何年齡層都有態度不佳的人，長輩也不例外。但有些時候，聽力退化讓說話音量變大、手指不靈活讓操作變慢、老花眼讓人看不清螢幕，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老化，卻可能被誤讀成不禮貌或找麻煩。當少數個案被放大成整個族群的印象，社會對長輩的包容也會跟著拉低，需求更不容易被認真看待，進而影響到整體權益。

與其問「老人為什麼這麼難溝通」，也許更該先問：我們是不是太快把長輩貼上了「難溝通」的標籤？

我們都沒老過，怎麼知道他們正在經歷什麼？

蔡佳芬醫師長期接觸失智症患者與老年精神科病人，觀察到在與高齡人士溝通上最大的困難之一，是習慣從自己的角度理解長輩。她提到自己剛開始行醫時也還青澀，面對年紀比自己大許多的病人，曾被長輩認為自己太過年輕不可能理解銀髮心事。後來她把「病人就是你的老師」當作提醒，靠著大量的真實互動，一步步學會站到對方的位置。

「我們都沒老過。」在還沒有經歷老化之前，我們很容易用自己的標準衡量長輩：明明已經說過了，為什麼還要再問一次？這件事明明很簡單，為什麼就是學不會？明明是為他好，為什麼就是不肯聽？但對長輩來說，事情可能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簡單。

隨著年齡增長，聽力、視力、反應速度與資訊處理速度或某些認知功能都可能發生變化。即使沒有失智症，這些改變也可能影響一個人接收資訊、理解對話與回應他人的方式。如果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些差異，就可能把聽不清楚當成故意不理人，把反應比較慢當成不配合，甚至把意見不同直接歸咎於個性固執。

而當對象換成自己的父母，溝通往往更加複雜。家人相處了幾十年，自認最了解彼此，卻也可能因為熟悉過去的個性與相處模式，忽略長輩正在經歷的改變。熟悉一個人，不代表理解他正在經歷什麼。

在我們變老之前，先學著理解老去的人

隨著高齡人口數字有感地上升，高齡溝通就不只是失智症家庭或專業照顧者的課題。我們在醫院、公共運輸或商店裡，都可能日常地與高齡的朋友相遇。也可能有一天，發現自己的父母親友已經不像從前那樣，能夠理解、記住或處理生活中的大小事。

理解一個人的處境，不代表我們就知道如何與他溝通；這份能力需要學習，也需要練習。試著先放低身子，好對上眼神，接著放慢語速，再配上肢體語言，有時就能順暢彼此的交流。我們或許不是每次都找到最合適的方法，但至少在認定對方難以溝通之前，可以先問問自己：是不是有什麼困難，是我們還沒有看見的？

我們都會變老。學習理解老去的人，不只是為了照顧自己的父母，也是為了讓未來的自己，在需要被接住時，能生活在一個更願意傾聽的社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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