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終點如何少受折磨?不是整天昏睡就好!醫:讓病人在舒適中好好道別

黃軒醫師 Dr. Ooi Hean 文/黃軒醫師
癌末疼痛不必只能忍耐!胸腔暨重症科醫師黃軒指出,止痛應辨識疼痛機轉並個別調整,在...

我知道你會死但我不要你痛苦而死

「醫師,我是不是快死了?」

她躺在病床上,手緊抓著床欄。

癌細胞已經跑進骨頭。那種痛,不像刀割,也不像撞傷,而是從骨頭深處鑽出來,一陣一陣啃咬著她的體內!

止痛針打了,幾個小時後又痛。

家人叫她要忍耐,因為擔心我的藥物,病人會上癮?

她每次疼痛襲來,她都懷疑:

是不是腫瘤又長大了?

是不是死亡又靠近了一點?

那天深夜,她再痛得全身發抖,幾乎喘不過氣。

護理師請來,我這重症醫師⋯⋯

我走到床邊,我沒有立刻叫人再打一針,

我坐下來問:

「妳痛在哪裡?」

「像壓迫、抽痛,還是像電流竄過去?」

「翻身才痛,還是不動也痛?」

「藥效是不是還沒到下一次,就先撐不住了?」

我問得很細。

後來,我又問:

「你最害怕的是什麼?」

她沉默了很久,才說:

「我不是只怕痛!我怕我一個人撐不下去;怕孩子還沒準備好;也怕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,才會落到今天。」

說完,她哭了。

那一刻我知道,醫師要處理的,不只是她骨頭裡的疼痛。

還有她的恐懼、失落、愧疚,以及那些一直不敢說出口的事。

我握著她的手,信心的告訴她:「疼痛突然加劇,不一定代表腫瘤立刻惡化⋯⋯」

有時是骨轉移造成的軀體痛,有時是內臟牽扯,有時是神經受到壓迫;焦慮、失眠和家庭衝突,也會把原來的痛放大。

「每一種痛,我醫師,處理方法都不完全一樣。」

我並不會把瑪啡當成唯一解痛的答案,

我重新檢視她的腎功能、年齡、體力和她過去使用 opioid 的情況,調整基礎止痛藥,也開了疼痛突然發作時使用的救援劑量,

我告訴她:

「如果救援藥愈吃愈頻繁,我們不會只是一直加藥。」

「我會要先分清楚,是毫無預警的自發性疼痛、翻身走動才引起的incident pain,還是每次接近下一劑時,藥效就先退掉的end-of-dose failure的疼痛」

補充白話:

a.什麼是Incident pain(誘發性疼痛/事件性疼痛)

-Incident pain:每次翻身或走路就痛,具有特定誘因引起的。

b.End-of-dose failure疼痛(下一劑止痛藥前就痛)

-End-of-dose failure:每次接近下一劑規則止痛藥前就痛,通常提示給藥間隔過長或基礎劑量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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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的出現時間點不同我予的治療不會相同

於是,對於癌症疼痛患者,我的止痛治療開始不再只是「痛了,再補一針」

我和我的醫療團隊加入 一般止痛藥(paracetamol)、神經痛藥物和 類固醇(corticosteroid);評估放射治療能否減輕骨轉移疼痛,也討論是否需要介入性止痛。

我常常說:

「瑪啡(Opioid) 很重要,但不是愈多愈好。真正的止痛,是找到疼痛的來源,再把不同方法組合起來。」

幾天後,她的疼痛從九分降到三分。

可是她開始昏沉。

有一天,女兒來看她。她努力睜開眼睛,卻連她說了什麼都記不住。

她告訴我:

「我寧可痛一點,也不要整天睡著、可以嗎?」

「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。我想清醒地看著家人。」

我聽懂,她的往生前的期待:

「有清醒,不要嗜睡、有點痛覺,不要太痛」

我再確認:

「如果把疼痛控制在三到四分,讓您還能說話、吃幾口東西、認得家人,這是不是您可以接受的目標?」

她點頭了。

原來最好的止痛,不一定是把疼痛歸零。不是把病人完全打昏,嗜睡,又便秘,又口乾舌燥的,

而是在疼痛、清醒與功能之間,找到病人願意接受的平衡。

當病情一度惡化後,她也曾有一次連續十多個小時痛苦、躁動,所有可以合理嘗試的方法都用了,症狀仍無法緩解。

家人哭著問我:

「是不是只能讓她睡著?」

醫師沒有輕率點頭。

我再次確認疼痛機轉,請安寧團隊、護理師與其他專業人員共同評估,也一遍遍詢問她的意願和治療目標確認,

她終於說,如果痛苦確實已經難以控制,可以考慮比例原則下的緩和鎮靜。

癌症的疼痛目的不是加速死亡,更不是安樂死:

而是用解除痛苦所需的最低程度鎮靜,讓一個正在受折磨的人,終於能夠休息。

那天晚上,醫師再次坐到她的床邊。

她又醒了問我。

末期病人常常一醒又昏睡的,昏睡又清醒的

她忽問:

「最後,我會不會痛死?」

我握住她的手,凝視她說:

「我是重症醫師。」

「我不能答應您永遠不會痛,也不能答應生命一定能延長。」

「但我不會把您的痛苦,當成只能忍耐的命運。」

我停了一下,堅定地說:

「我不會讓你痛死。」

那句話沒有保證奇蹟。

卻讓癌末病人第一次覺得,死亡雖然正在靠近,她仍然不是一個被疾病遺棄的人。

真正的醫療,不只是把藥加到最強。

而是看懂一個人的 total pain(全人痛苦/整體疼痛)、分辨每一次疼痛背後的機轉,在腎功能、高齡、虛弱與副作用之間小心選藥;也在清醒、功能與舒適之間,陪病人做出屬於自己的選擇。

補充一下:

a.什麼是total pain(全人痛苦/整體疼痛)

病人說「我很痛」時,痛苦往往不只來自身體;疾病、情緒、家庭、經濟、人生意義與死亡恐懼,可能同時壓在他身上。

一句話來說:

疼痛,是病人身體發出的聲音;total pain 、則是他整個生命正在發出的求救。

每個醫生都要會全人痛苦評估

我是重症醫師,我知道:

「有些生命,我肯定救不回來了!」

但我的病人呀,

你每一份痛苦,都值得,我認真對待。

我們無法承諾不死。

至少可以承諾:

在生命最後一段路上,不讓任何人孤單地痛著,直到痛死而走!

圖/黃軒醫師 Dr. Ooi Hean

本文轉載自《黃軒醫師 Dr. Ooi HeanFB粉絲團》,原文為:『假日ICU故事』系列身為醫者,我不願看你痛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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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軒醫師

黃軒醫師 醫學博士。榮獲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第12屆(2012)大學傑出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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