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輩跌倒沒人扶,自己爬起來?荷蘭失智村「臥床比例2%」給台灣的照護省思
失智村如何運作?或許和你想的不一樣
想像一個場景:你去參觀一個很有名的失智照顧機構,剛進去,在一個很漂亮的花園前停下,欣賞自然的美麗。突然,一個高齡的住民從你旁邊經過,因為花圃和走道有一個高低差,他沒踩穩,跌倒了。你轉頭四顧,身旁沒有工作人員,趕緊把長者扶起來。老人家拍拍褲子,跟你道謝後,走了。
過了二小時,你聽完機構的簡報,在四處參觀機構之後,你又回到那個花園。這一次,遇到一位高齡奶奶走了過來,胖胖的。因為花圃和走道有一個高低差,她沒踩穩,又跌倒了。這一次,你無法把她扶起來,因為她太大隻。還好工作人員有看到,迅速地過來幫忙。
看到這裡,你覺得這間機構的照護品質如何?如果用台灣的標準來檢視,它會得幾分?會得優良嗎?
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事。這一間機構,就是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近郊,世界知名的Hogeweyk失智村。
老實說,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台灣的機構,二個小時內同一個地方跌倒二次,大概就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了。要填異常事件通報、要開檢討會、要做根本原因分析,評鑑的時候可能還會被扣分。
我們的第一個反應通常是:那個高低差要不要填平?要不要加裝扶手?要不要在旁邊派一個人站著?再不然,那位奶奶是不是坐輪椅就好,或者,乾脆不要出來?
但是那天下午替我們上課的講者Eloy van Hal,是Hogeweyk的創辦人之一,彷彿對這件事習以為常。
他放了一張投影片,畫面左邊是四張圖:黃色的「SAFETY FIRST」警示牌、一條黑色的約束帶、一張貼在門上的告示寫著「HIGH ELOPEMENT RISK,請確認門已關好上鎖」,還有散落一桌的針筒和藥錠。然後他按了一下簡報筆,一個大大的紅色叉叉,把這四張圖全部打掉。
右邊換上另外幾張照片:一塊寫著「Risk & Reward」的綠色路牌、兩位長輩在開滿花的走道上散步、一位阿嬤仰著頭,讓人替她整理頭髮。
那張投影片,讓我想起另一個阿嬤。
生不如死的約束感受
因為從事在宅醫療,我常常去機構看安寧居家的病人。很多機構,都長得很像:
●長者坐著輪椅,排成一排,對著電視看。
●裝著鼻胃管的失智病人,排成一排,輪流等著被餵食。
●失智臥床的住民,雙手雙腳被綁著,因為怕跌倒、怕拔管。
有一次,我去看一個中風失智的阿嬤。那陣子她愈來愈吃不下,常常嗆咳,還得過一次吸入性肺炎,家人決定放鼻胃管先補充營養。我去的時候,她因為意識不太清楚會去拔管子,雙手戴著綠色的乒乓球手套,分別綁在二邊的床欄上。
我問她:「還好嗎?」
阿嬤就開始哭。一直哭。
「很難受喔?」我說。
她邊哭邊說,斷斷續續的:「把管子拿掉,好不好?」說著就伸手要去摸管子,但是她做不到,手套忠實地發揮著它的作用。
其實在那之前,我參加過一場自立支援研習營,被約束了二個小時。眼罩戴上,雙腳用透明膠帶纏住,雙手戴上乒乓球手套,綁在床欄上。
前十分鐘我還在想晚餐要吃什麼。半小時後,手腳開始發麻。四十分鐘後,口渴的感覺整個被放大,明明平常二個小時不喝水也沒什麼,那時卻難受得不得了。
後來老師把收音機開得很大聲,佛經、佈道、老歌輪流播放,還「不小心」把筷子掉在地上,很大聲地吵架。有人把水滴在我脖子上,慢慢流下來,好癢,卻抓不到。
那二個小時裡,我腦中只剩下四個字:生不如死。
所以我看著阿嬤那雙綠色的手套,跟我戴過的那雙長得一模一樣,只是顏色不同。我很清楚她現在有多難受。
但是我沒有辦法跟她說:「阿嬤,我們把手套拿掉好不好?」
因為那不是我主責的病人。
我能做的,是跟機構的護理人員討論、跟家屬說明,然後離開,去下一個個案。開車離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我們在學校學過化學性約束,也學過物理性約束,學過各式各樣把病人綁起來的方法和道具,但是好像從來沒有一門課,教我們怎麼把手套脫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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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入住到善終 照顧觀念正在改變
Hogeweyk的前身,是一所很典型的護理之家,後來整個被改造成一座村落,27戶住宅,住著188位住民,平均每個人在這裡生活二年。也就是說,大部分的人是在這裡走完最後一段路的。
Eloy一開場就說,他們做的事情,是一場照顧的文化改變(Culture change of caring)。
他放的第一張投影片,左邊是一大堆藥罐、針筒、OK繃、急救箱的圖示,右邊則是一張照片,一位白髮的老太太和一位工作人員面對面坐著,桌上鋪著桌巾,插著一瓶花,兩個人一起剝四季豆。中間一個箭頭,投影片上寫著:The social-relational model replaces the medical model.
用社會關係的模式,取代醫療的模式。照片底下還有一句話:
Focus is on possibilities, not on disabilities.
我們不看她失去了什麼,我們看她還能做什麼。
那麼,這句話要怎麼落實?他們把「生活品質」拆成七根支柱:
1.合宜的環境
2.生活風格
3.健康
4.生活的樂趣與生命的意義
5.正式與非正式的人際網絡
6.組織
7.社會參與
乍聽之下有點學術,但那天下午的參訪,其實就是看著這七根柱子一根一根長出來的樣子。
而要把這場文化改變做出來,他們歸納成三個原則:
De-institutionalise(去機構化)
Transform(轉型)
Normalise(正常化)
實際到村裡走走,就好像是在一個真正的小村莊裡面:有餐廳、有超市、有劇院、有各式各樣的教室。住民們就在我們四處走動,有的聚在房子前聊天,有的坐在長椅上,有的會一直想來跟我們攀談........
講者指著遠方聚集正在聊天的四個人,問我們:你們覺得,那四個人中,誰是住民?誰是工作人員?
我們分不出來,大家看起來都好自然。他說:「他們都是住民,而且住在不同的家,在串門子。」
村子裡的工作人員不穿制服,我想這是他們刻意經營的效果,因為制服一穿上,這裡就又變回一間機構了。
先說生活風格這一根。他們把住民分成四種:都會型的人開朗、愛講話、喜歡民謠和啤酒;傳統型的人重視傳統、做手工、愛吃馬鈴薯、關心地方新聞;正式型的人講究禮節、喝紅酒、聽古典樂,個性偏內向;世界主義型的人談藝術、談文化、喜歡各國料理。住進哪一戶,看的就是這個。
每一戶裡的裝飾和擺設,沙發的顏色、桌子的位置......會依照不同生活風格調整,讓住民有選擇。村裡還有烘焙社、繪畫社,各式各樣的社團。講到這裡,Eloy連說了好幾次:
Choice, choice, choice, choice......
選擇,選擇,選擇,選擇......
我在筆記本上抄這一段的時候忽然想到,在台灣,我們替長輩安排住處,問的通常是他有什麼病、幾級失能、一天需要幾個小時的照顧。
在這裡,他們問的是,他以前是怎麼過日子的。
至於健康那一根柱子,Eloy給了幾個數字,我也抄了下來。
住民入住之後,醫師會系統性地重新檢視處方,平均用藥從八種減到三種。大約九成九的住民在村子裡離世,而不是送到醫院。
遇到肺炎這一類的急性感染,團隊會回到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的討論桌上,跟家屬確認這一次要治療還是不治療,而不是反射性地叫救護車。臥床的比例只有2%,臨終前平均躺四到五天。
當我們一群人拼命抄筆記、拼命追問數字的時候,一位工作人員反問了一句:
「Why do you want to measure everything?」
老實說,我的筆停了下來,而且有點心虛。我自己就是做研究的人,這幾年算的都是共病的軌跡、風險比和迴歸係數,這趟來荷蘭,我發表的三篇研究也全都跟多重共病有關,滿腦子都是 β 值和信賴區間。
有時候我也不確定,我們量的那些東西,真的是最重要的東西嗎?
我當然不覺得量表沒有用。沒有那些數字,我們根本看不見高齡健康的不平等,也做不出任何決策,這是我這幾年的工作,我還是相信它。但是那天下午我確實愣在那裡,因為我想起阿嬤的哭聲,那是量不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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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講後段有一張講組織文化的投影片,其中一行被標成橘色:Living life as usual: front stage — Nursing home care: back stage。住民過的是如常的生活,那是前台;護理之家的照顧,退到後台。
我很喜歡這個比喻,因為它並沒有否定專業,只是把專業放回它該在的位置,不在舞台中央,而在側幕。
也因此,他們談風險的方式才會那麼直接。Eloy說:「失智的人,一樣想要冒險。」
我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圈起來。你不可能一邊說我尊重你,一邊把所有的門都鎖起來。
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講者不斷提到:自主!自主!讓我很受震撼,失智病人、末期病人的自主,因為安全、因為健康,常常被遺忘,被忽視。但是,他們也有權利犯錯。而我們可以容許到什麼程度?
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個花園。二個小時內跌倒二次,如果照台灣的標準,這間機構大概拿不到什麼好分數。但是那天我在村子裡看到的,是長輩自己走出家門、自己去超市、自己決定要不要出來曬太陽。
跌倒當然不好,我也不是說跌倒沒關係。只是那個高低差要不要填掉,背後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選擇:我們希望長輩過的,是一種不會跌倒的生活,還是一種值得過的生活。
幾年前,我和林金立老師合寫過一本書,叫做《不被束縛的晚年》,談的就是自立支援在台灣的實踐過程。不約束、不臥床、不包尿布,讓長輩重新自己吃飯、自己上廁所、自己走路。那本書寫完以後,我心裡一直記得一件事:在台灣,自立支援是一群人很努力、很辛苦,才在體制裡撐出來的一個選項。
而在Hogeweyk,他們所有的人,時時刻刻,都在實踐自立支援。那不是一個方案,也不是一個要另外申請的計畫,那就是這裡的日常。
那,我們可以直接蓋一座Hogeweyk嗎?
講者自己先說了:「Group home is not the only solution.」團體家屋並不是唯一的解答。他還說了另一句,我覺得對台灣特別重要:「First home, then community.」先是家,然後才是社區。
我們談長照,常常先想到硬體,蓋一棟樓、設一個據點、爭取一筆補助。但Hogeweyk真正在做的,是先確定每一戶都是一個家:有客廳、有廚房、有洗衣機、房門不上鎖,二位固定的照顧者陪著住民採買和煮飯。硬體只是把這件事撐起來的殼而已。
所以把Hogeweyk帶回台灣,未必是複製一座村落,而是回到每一次的居家訪視、每一份照護計畫、每一場家庭會議。
離開村子的時候,天氣很好,我又想起那位阿嬤,還有那雙綠色的手套。
那天我沒有把手套拿掉。這件事我想起來還是有點不甘心,但我也很清楚,就算那天手套拿掉了,事情也還沒有結束。因為手套鬆開之後,還有一個更難的問題在等著我們。
那個問題是:阿嬤,那今天你想怎麼過呢?
這個問題不好回答,需要時間,也需要一點勇氣。但我想,那是一句我們遲早都要學會問的話,是一種對眼前這個人的好奇,也是一份,把日子還給他的心意。
希望你我照顧的長輩,都可以好好活到最後。
本文轉載自《民醫晚安。朱為民醫師FB粉絲團》,原文為:#我在荷蘭Hogeweyk失智村看見的照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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