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營收20億的工廠,為何走上出售一途?黃沛聲律師用親身遺憾,教企業主做對傳承|黃沛聲律師專訪
「我們家的企業傳承,其實可以做得更好。」黃沛聲律師回顧往事,語氣真誠卻又平靜。
以創投與新創法聞名法律界的黃沛聲,長年處理股權與企業經營的相關事務。近年碰上「大繼承時代」,製造業與代工業創辦人陸續屆臨交棒之齡。黃律師憑藉對產業與股權的深度掌握,成為許多企業主託付傳承規劃的法律顧問首選。
「台灣目前的繼承概況是這樣的。」黃律師說明:「台灣有一批富人,是做製造業、代工業起家的,這批創業的第一代多半是戰後嬰兒潮世代,如今大概是六、七十歲的年紀。」不只創一代,這幾年台商回流,年齡也差不多都落在六十歲以上,都到了該傳承的時候。
富過三代不只是家事,也能是國事
「臺灣的歷史也不是很久,」黃律師說。「『富不過三代』,要算三代,大約一百年;往回推兩代,差不多就是撤退來台的時候,換句話說,台灣的家族企業大部分都才剛走到第三代的門口,可以參考的傳承案例本來就不多。」這時候能不能做好傳承,正是富過三代的關鍵。
黃律師以法國的LV為例。「皮包誰都會做,困難的是品牌,以及背後價值的積累。」他說。有了品牌及價值認同,才賣得出高價,上游的皮革與皮包產業鏈才有生存空間。但價值及品牌的累積規模,絕非一蹴可及,需要夠長的時間去累積。也因此,傳承的意義絕非只是單純地把現有的財富傳給自己的家人。能將企業傳好,持續運行,才是重點!「企業傳得好,除了照顧自己的家族之外,當整個國家,甚至周邊國家的供應鏈、產業鏈都會因此受惠。」黃律師說。
出售自家工廠,親眼看著一條產業鏈在台灣消失
談起自家的工廠,黃沛聲不諱言:「確實不算成功的傳承。」黃沛聲的父親在中部經營工廠,專做石油業的器材,鼎盛時期在台、中、泰有近千名員工,年營收達二十億元以上,也曾規劃上市。黃律師驕傲又欣慰地說:「某個程度也可以說是台灣石油業界的護國小神山吧!」
不過工廠一直都是父親在打點,直到退休的年紀,父親才問兒子是否有意願接手。黃律師和弟弟兩人當時年紀尚輕,都念法律,且不說對機械工廠毫無興趣,一想到接班意味著扛起一千名員工、一千個家庭的重擔,自然望而卻步。「年輕人不會的東西,都說不要。」他說,「因為不會,所以不敢。」
兒子不接,爸爸也不勉強。最後,公司決定出售,買家是長期合作的美國客戶,案子由身為律師的黃律師親自負責。雖然最後出售價格不錯,但他心裡卻有很深的感觸:「家族公司是石油產業裡少見的台灣供應商,賣掉之後不久遇上石油景氣進入低基期,美國母公司大舉裁員,這個產業就這樣在台灣消失了。」至於賣廠所得,父親雖是最大股東,仍有多位股東,因此每人最多分到兩、三億元。他苦笑:「幾乎買一棟豪宅、兩台豪車,就沒了。」
雖然股東賺到錢了,但對於傳承來說,並非成功的案例!「聚沙成塔難,但推倒它卻十分容易!」
不過天下沒有白走的彎路。這段經歷,成為他日後看待傳承的起點。
傳承最常見的兩項錯誤
投入傳承領域後,他發現自己的做法與多數同業不同。傳統律師站在子女立場,替當事人「爭取權益」,說穿了就是上法院。他不以為然:「錢權爭到了,但家也散了。」
他選擇站在家長以及企業經營的角度思考。他最常提醒客戶的,兩個常見的錯誤:
一是把股權像現金一樣均分給子女,卻忘了股權同時包含控制權與分潤權,無心經營的人為了利益被迫入局,又或者因為一己私慾掣肘經營者,導致公司群龍無首,管理困難,最後每況愈下,慘澹收場;二是把傳承當成退休規劃,總是想著有空再說,卻忘了意外隨時會發生。
最難選的接班人:不讓他試,你怎麼知道誰行?
最令企業主頭痛的接班人選,黃律師的解決方法令人醍醐灌頂、耳目一新。「我的經驗是,只要你真的放手讓他去做,就一定看得出來。」他以古代宮廷為喻:皇室重視繼承,所以會為太子安排太傅,從小教導。年輕人面對陌生的重擔,本能是說「我不要」,因為不會就不敢,說不要就沒事了。要讓他們有能力接,就得先教,再給機會試。
他建議企業主,從五十歲起,就可以開始放手讓孩子接觸家業了。一年半載下來,誰適合、誰不適合,一目了然。七八十歲才臨時問孩子「要不要接」,往往為時已晚,「臨時上場誰敢啊?」黃律師笑說。
即使子女無意接班,路也不只一條:聘請專業經理人,或成立管理公司,都是好方法。企業經營的成果既可以繼續照顧家人,家人們也能適性發展,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當年被賣掉的工廠,雖然已經無法重來。但這段遺憾並未就此畫下句點,而是透過黃律師,以另一種形式照亮了更多家族企業的傳承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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